在我的人際關係經驗中,幾乎所遇到的每個人都帶著一個巨大的自我。這些自我各式各樣,但可以簡單地把它們分成以下4種:
.推銷員
這種人有著某種強烈的信念,可能是宗教的、政治的,或者是其它。他們堅信這種信念是對的,並且用力地要推銷給你,希望你可以接受。也有可能他們推銷的事物正是他們自己本身,於是你會聽到他們經常在談論著自己的成就或是豐功偉業。
.改革者
這種人會看到世界上的許多不足之處,所以他們希望改變,他們會致力於改善這個世界。這種人又分2種,一種人是滿懷希望地行動,深信這個世界可以如他們所願地變好。另一種人則是有個假想敵,他們的願景是把這個假想敵幹掉,所以他們總是帶著恨意在行動。和這種人互動時,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的目光總是放在未來,不論那個目光是帶著希望或是帶著恨意。
.評論員
這種人總是在對他人品頭論足,評論的範圍包括行為甚至是長相。他們是把自己當成高人一等的存在,下意識地論斷他人,並流露出與之對應的好惡情緒。有時我可能也會成為他們評論的對象之一,那感受並不是很好,尤其,當他們評論的是我的長相的時候。
.受害者
這種人的特徵就是很愛抱怨,經常把自己受到的不公對待掛在嘴邊。他們總是憤憤不平,認為好多人都對不起他們。他們的表情不是顯露出憤恨,就是哀怨。受害者的抱怨對我而言是種可怕的疲勞轟炸,我感覺這是改革者在受挫以後會成為的一種類型。
上面這4種自我並不會單獨地出現在一個人身上,而是複合式地出現。我相信這也是每個人在人際關係中常有的經驗,我們每個人可能也多多少少帶有這4種自我的一些性質,所以這並不稀奇。即便這些自我令人不舒服,但是因為它們太普遍了,我們也早已習以為常,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。然而,在我將近39年的人生經驗中,我曾經碰到一個讓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自我的人,因為太稀有了,所以印象非常深刻。
他是一個日本人,名叫丸山翔太。有段時間,我在工具機廠當翻譯,協助日本客戶OEM機台組裝,他是短期外派來台的工程師。當年我剛入社會,什麼也不懂,因著這份工作和幾位日本工程師共事過。有的一開始很客氣友善,不過時間長了,傲慢和不耐就顯露出來;有的還很年輕,看我這個翻譯一副宅樣,其貌不揚,又不太懂機械,輕佻不屑的態度也藏不住。我可以理解、也接受這樣的情況,畢竟是個菜鳥,能力還不足,更何況對方是客戶,受點欺負也當作是磨鍊了。唯獨這位丸山,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傲氣,但他也不是客氣,就是個很中性的人。工作上碰到問題了,向他請教,也從未不耐煩,但也不是親切友善,就是個很平實的態度向我說明。平時我觀察他,也是個中性的表情,既沒有高興,也沒有不高興。我們的互動並不多,但有機會相處時,他也會和我閒話家常,甚至和我聊他的性消費經驗。從他的口吻中,性消費這件事好像也和吃飯洗澡一樣,就是一個中性的行為,既無道德觀念的涉及,也無享樂刺激的快感,就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
當我回想起這個人,內心總會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: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人,不帶著任何的自我,就只是這麼活著。和這樣的人相處是舒服的,如同飲一杯清水,如同迎一陣清風。即使過了這麼多年,我也從未忘記過他,因為我明白,那才是我所認同的、在人際關係裡的一種姿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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