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死亡

 在我將近39年的生命歲月裡，已經歷過6位親人離世，其中只有1位是因為酗酒過度把身體搞壞了，另外5位都是因為年老身體衰敗而死。生老病死，原是人生的必然過程，好像也沒什麼，不過我卻在這些人當中，看到了一種執著。其中1人是我的阿公，在他過世之前，經歷了3年臥病在床的日子。這段期間，因為他不願意穿尿布，大小便都需要人扶著起床，而他的頻次也不算低，所以對於照顧者來說真的是一種折磨。當時的主要照顧者是阿嬤，再來就是他的5位兒女們，當然也包括我的父親。由於照顧阿公不易，心力交瘁，照顧者情緒失控的狀況也是時有耳聞。曾經在某次回阿公家時，看到二叔叔生氣地坐在那抱怨著：「他是不是就是要這樣一副很痛苦的樣子，好讓別人來關心他？」又有一次，聽聞父親描述，阿公吃藥時總是非常仔細，一定要把所有藥粉吃個精光，好像這個藥是什麼靈丹妙藥似的。還有一次，那時阿公好像是身體比較不舒服，準備送醫院看診，其他親戚忙著打電話給醫院掛號，卻聽到醫院裡只有實習醫師值班。阿公聽到這個消息，口中喃喃自語：「實習醫生，不可以給實習醫生，那個很可怕，給他們看就糟了…」這是關於阿公的部份。

另1人是我的大姑姑。我們其實鮮少見面，唯有在2019年阿媽的喪事中比較有碰面。那時她還滿健康的，看不出有什麼毛病，喪事結束後還聽聞她很快地就找其他兄弟姐妹討論遺產分配事宜。後面幾年比較有聽聞她的身體狀況不太好，尤其肺部似乎有滿嚴重的問題，最後只能待在家裡療養。2023年2月我和爸媽一起去大姑姑家探望，當時看見她的樣子，可能是因為病痛的摧殘，感覺臉部似乎有些變形了，行動也不容易，需以輪椅代步，說話也經常會喘。「有時候狀況很不好，我會覺得是不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…」她哀嘆道。那次之後我也沒有再見過她。去年7月得知她過世了，爸媽有去參加她的喪禮，我則只有到靈堂燒香致意一下。

生命的終點是死亡，它是必然發生的，是一件自然的事情，每個人應該都知道這件事。然而，看到這2位面臨生命終點的人，卻是如此地不願意面對，究竟是為什麼呢？

我想到了2點原因。第一，因為他們還沒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誰。人來到這世上，最重要的目的，不就是認識你自己嗎？你不知道自己是誰，透過這個世界，你才能夠看見自己，所以你才到來了。如果還沒弄清楚自己是誰，身體就衰亡消失了，你會意識到自己又白來了一趟，所以在消失前才會那麼抗拒。我覺得很多人都是如此，他們的一生忙於日常瑣事、職場工作、人情世故、傳統習俗、精打細算…他們沒有時間停下來省視自己。對他們來說，其他事情都很重要，「認識自己」這件最重要的事，卻完全被拋諸腦後了。 

第二，他們覺得身體可以再好起來。他們不願意承認身體有衰敗而無法逆轉的一天，總是想透過各種方式使身體恢復往日的健康。這時，身邊的人如果不願意說真話，他們就更沒有機會面對真相。我還記得阿公住院的時候，有位親戚對他說：「你會好起來的，別擔心，好了以後我們再回家喝茶葉」但是任誰都知道，阿公好不起來了。既然如此，為什麼還要對他說謊呢？ 

因為我們的文化，從不鼓勵人們面對死亡，甚至忌諱不已。這使得我們每個人在理性上都知道死亡無可避免，卻不願意了解它。不去看不去想，最好連提及都不要。如此一來，它好像就不存在了，於是這平常日子似乎就可以永遠這麼一直下去，人們繼續忙著大大小小的事情，不去認識自己，不相信死亡會到來。直到死亡真的來臨了，才驚慌失措、心不甘情不願、痛苦不堪地被拖進去。好像有許多人都是這樣的。

我想我是幸運的，至少在我目前的生命階段，我是有條件靜下心來省視自己，過著較為覺知的生活。我能做的，就是竭盡全力地生活，竭盡全力地認識自己，然後，願我在身體走向衰敗而無法逆轉之時，能夠全心全意地接納病苦，面對死亡。